第二章:道教的形成
一、甘忠可與《包元太平經》
二、于吉與《太平青領書》之出現
三、張道陵與五斗米道
結語
前章所述的道教起源,商周時代的崇拜鬼神、巫祝之事占卜與祭祀,戰國秦漢時代方士之尋神山、求仙藥,兩漢黃老道之神化黃帝、老子,雖尚非正式道教,但後來的道教卻是由這些因素演變而成,故依次論述,以見我國道教的思想基礎及其在歷史上逐漸發展的過程。前章已講到秦漢時代方仙道之沒落及黃老道之興起。繼黃老道而興起的則是太平道及五斗米道。
一、甘忠可與《包元太平經》
漢成帝時(公元前32─前7年),帝頗好祭祀鬼神及方術,幻想借天威以維持其統治並得後嗣。社會上也因為朝政不良、災異頻仍而人民生活苦難重重,使宗教氣氛增漲。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方士齊人甘忠可將武帝後甚囂塵上的黃老道與儒家讖緯學說的具體內容相結合,造作了《天官曆》、《包元太平經》十二卷。《漢書.李尋傳》記載:
初成帝時,齊人甘忠可詐造《天官曆》、《包元太平經》十二卷,以言漢家逢天地之大終,當更受命於天,天帝使真人赤精子下教我此道。
所謂「赤精子」,即神仙家所稱頌的仙人寧封子,所謂赤精子「下教」之道,即甘忠可所鼓吹的可以使國家致太平之道。因漢家自認屬火德,甘忠可假托赤精子授道,是有意取悅於統治者,以為較易為統治者所接受。《包元太平經》雖已亡佚,但我們可以從《漢書.李尋傳》等史料中找到其主要內容的痕跡。甘忠可鼓吹的太平道,一是造作赤精子之「讖」,宣揚漢主火德;二是「尊天地,重陰陽,敬四時,嚴月令」;三是「仰視天文,俯察地理,觀日月消息,候星辰行伍,揆山川變動,參人們繇俗,以制法度,考禍福。舉錯悖逆,咎敗將至,徵兆為之先見」;四是「漏刻以百二十為度。布告天下,使明知之」。這均與儒家讖緯說基本一致。《包元太平經》以「包元」為經名,其源便出《春秋.元命苞》:
元氣之苞含,所以含精藏雲,故觸石而出,聖人一其德者循其轍,長生久視。
故甘忠可所開創的原始太平道,其特點便是神仙說與儒家讖緯說相結合,思想內容便不只是追求長生登仙,而是議論朝政,幻想天下太平,永固漢室統治。甘忠可以此道教重平夏賀良、容丘丁廣世、東郡郭昌等。由於中壘校尉劉向彈劾甘忠可「假鬼神罔上惑眾」,故甘忠可終因「語涉朝政」而招致伏誅。《包元太平經》也就被禁止流傳。但甘忠可的弟子夏賀良等仍隱密傳授。漢哀帝即位後(公元前6─前1年),夏賀良等曾一度受寵信,據《漢書.李尋傳》記載,漢哀帝下詔:
其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為太初(元將)元年,號曰陳聖劉太平皇帝。漏刻以百二十為度,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後來漢哀帝覺察夏賀良等「其言亡驗」,是「執左道,亂朝政,傾覆國家,誣罔主上,不道」,夏賀良被誅,李尋及解光被「徙敦煌郡」。
在成帝、哀帝時,甘忠可之「道」的信奉者,在朝顯貴便頗多,聲勢也不小,其在野信徒亦必更多,故夏賀良、李尋被誅殺、流放,並不等於此道便歸湮沒,其實《包元太平經》仍在民間隱密流傳。晉葛洪《抱朴子內篇.遐覽篇》中便著錄有《包元經》,可能便是《包元太平經》之傳本或殘存本。後來經過信徒們不斷增補擴充,到漢順帝時(公元126─144年)便已經於吉集成為一百七十卷的《太平青領書》。現存《太平經》中推陰陽、言災異、論道德、談天讖的部分,可能即《包元太平經》保留下來的。
漢成帝、哀帝時,方士十分活躍,既有倡赤精子之「道」於朝廷者,亦有掀起「行西王母籌」於民間者,這些宗教熱潮,當時均受到社會明智者的反對。如《漢書.郊祀誌》記載:
成帝末年頗好鬼神,亦以無繼嗣故,多上書言祭祀方術者,皆得待詔,祠祭上林苑中長安城旁,費用甚多……。谷永說上曰:「臣聞明於天地之性,不可或以神怪;知萬物之情,不可罔以非類。諸背仁義之正道,不遵《五經》之法言,而盛稱奇怪鬼神,廣崇祭祀之方,求報無福之祠,及言世有仙人,服不終之藥,遙興輕舉,登遐倒景,覽觀縣圃,浮遊蓬萊,耕耘五德,朝種暮獲,與山石無極,黃冶變化,堅冰淖溺,化色五倉之術者,皆奸人惑眾,挾左道,懷詐偽,以欺罔世主。聽其言,洋洋滿耳,若將可遇;求之,蕩蕩如繫風捕景,終不可得。是以明王距而不聽,聖人絕而不語。昔周史萇弘欲以鬼神之術輔尊靈王會朝諸侯,而周室愈微,諸侯愈叛。楚懷王隆祭祀,事鬼神,欲以獲福助,卻秦師,而兵挫地削,身辱國危。秦始皇初并天下,甘心於神仙之道,遣徐福、韓終之屬多齎童男童女入海求神採藥,因逃不還,天下怨恨。漢興,新垣平、齊人少翁、公孫卿、欒大等,皆以仙人黃冶祭祠事鬼使物入海求神採藥貴幸,……元鼎、元封之際,燕齊之間方士瞋目扼掔,言有神仙祭祀致福者以萬數。其後,平等皆以術竊詐得,誅夷伏辜。至初元中,有天淵玉女、巨鹿神人、轑陽侯師張宗之奸,紛紛復起。夫周秦之末,三五之隆,已嘗專意散財,厚爵祿,竦精神,舉天下以求之矣。曠日經年,靡有毫氂之驗,足以揆今。經曰:「享多儀,儀不及物,惟曰不享。」《論語》說曰:「子不語怪神」。唯陛下距絕此類,毋令奸人有以窺朝者。」……
《資治通鑒.漢紀二十六》記載:
哀帝建平四年,關東民無故驚走,持稿或掫一枚,轉相付與,曰「行西王母籌」,道中相過逢,多至千數,或被發徒跣,或夜折關,或逾墻入,或乘車騎奔馳,以置驛傳行,經郡國二十六至京師,不可禁止。民又聚會里巷阡陌,設博具,歌舞祠西王母,至秋乃止。
這都是揭露方士們作祟的記載。但社會的苦難乃是宗教增漲的溫床,以神仙崇拜為信仰核心的赤精子之「道」,仍在民間傳播與發展。
二、于吉與《太平青領書》之出現
據《後漢書.襄楷傳》記載:
初,順帝時,琅琊宮崇詣闕,上其師于吉於曲陽泉水上所得神書百七十卷,皆縹白素、朱介,青首、朱目,號《太平青領書》。
唐章懷太子李賢注曰:「神書,即今道家《太平經》也。其經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為部,每部一十七卷也。」
史籍及道書中,關於《太平經》的出現,還有多處有所記述,如:
漢牟子《理惑論》謂:「《神書》百七十卷。」(見《弘明集》卷一)
晉葛洪《神仙傳》謂:「漢元帝時,嵩隨吉於曲陽泉上,遇天仙,授吉青縑朱字《太平經》十部。吉行之得道,以付嵩。」
晉虞喜《誌林》謂:「順帝時,琅琊宮崇詣闕上師于吉所得神書於曲陽泉水上,白素朱界,號《太平青領書》,凡百餘卷。」
唐人撰述《太平經復文序》:「皇天金闕後聖太平帝君……垂謨作典,預令下教,故作《太平復文》。先傳上相青童君,傳上宰西城王君,王君傳弟子帛和,帛和傳弟子干君。」
《老君說一百八十戒序》:「昔周之末,赧王之時,始出太平之道,太清之教。老君至琅琊,授道與干君。……又傳《太平經》一百七十卷甲乙十部。」
宋謝守灝《混元聖紀》卷一:「(漢成帝)河平二年甲午,老君降於琅琊曲陽淵,授于吉《太平經》。」
宋賈善翔《猶龍傳序》:「孝成時,授于吉《太平經》。」
由於《太平經》傳世較早,流傳區域較廣,又是長期在民間隱密傳播,所以傳聞、記述不免有異;且宗教經典大都托言神授,後來道書又復競為渲染,以神其說,故關於《太平經》的始現時間,有說周赧王時,有說漢元帝時,有說漢成帝時,有說漢順帝時。《太平經》出自于吉,這是史籍及道書基本相同的說法。所謂「千室」 、「干君」,也都是寓指于吉。于吉這位神秘人物究竟是何時人呢?
范曄《後漢書.襄楷傳》說于吉是漢順帝時琅琊宮崇(嵩)的老師;《三國誌.孫策傳》注引《江表傳》中說于吉在漢獻帝時為孫策所殺,原文如下:
時有道士琅琊于吉,先寓居東方,往來吳、會(即今江蘇吳縣和浙江會稽縣),立精舍,燒香,讀道書,制作符水以治病,吳、會人多事之。策嘗於郡城門樓上集會諸將賓客,吉乃盛服,杖小函,漆畫之,名為仙人鏵,趨度門下,諸將賓客三分之二下樓迎拜之,掌賓者禁呵不能止,策即下令收之。諸事之者,悉使婦女入見策母,請救之。母謂策曰:「于先生亦助軍助福,醫護將士,不可殺之。」策曰:「此子妖妄,能幻惑眾心,遠使諸將不復相願君臣之禮,盡委策下樓拜之,不可不除也!」諸將復連名通白事,陳乞之。策曰:「此子已在鬼籙,勿復費紙筆也!」即催斬之,懸首於市。諸事之者尚不謂其死,而云屍解焉,復祭祀求福。
這樣,于吉便是漢順帝至漢獻帝時人。有人懷疑于吉能活這麼久?因于吉在順帝時已為人師,到漢獻帝建安五年(公元200年)被殺,死時至少已有一百多歲。如不是這樣,則真于吉早死,孫策所殺者乃冒名之假于吉。考晉代虞喜《誌林》所述于吉的被誅事,「順帝至建安中五六十歲,于吉是時已近百年,年在耄悼,禮不加刑,……吉罪不及死,而暴加酷刑,是乃謬誅,非所以為美也」(《三國誌.吳書.孫破虜討逆傳》)。虞喜是西晉與東晉之間的人,距于吉死時不過一百多年,他作《誌林》時,六朝劉宋時(公元420─479年)人范曄尚未出生,《後漢書》當然更未出世,按虞喜乃晉朝博學者,《誌林》所言必是另有所據,我覺得虞喜所述是可信的。這就是說,肯定于吉乃漢順帝至漢獻帝建安五年前人。至於有的道書說他是漢元帝、成帝甚至是周赧王或更早時人,誇張于吉活了二百幾十歲,甚至五百多歲,這顯然純屬神化于吉,不足為據。
我們再從現存《太平經》的內容看,《太平經》多處宣揚「火精道德之君」,按漢代統治者自稱「漢屬火德」,故《太平經》當為漢代之作。又《太平經》所抨議之時弊,大都為東漢之朝野情況,比如影射抨擊外戚.宦官之擅權誤國,帝王無道而絕嗣,兵病水火為災,人民生活苦難等等,都系東漢景象。因此,《後漢書.襄楷傳》所說《太平青領書》(《太平經》)始現於東漢順帝時,出自于吉之手,是確切的。
關於《太平青領書》的內容,《後漢書.襄楷傳》中說:
前者宮崇所獻神書,專以奉天地、順五行為本,亦有興國廣嗣之術,其文易曉,參同經典。而順帝不行,故國胤不興。
又說:
……號《太平青領書》。其言以陰陽為家,而多巫覡雜語。有司奏崇所上妖妄不經,乃收藏之。
這個介紹,大體是中肯的。我們細讀現存《太平經》(近人王明著有《太平經合校》),不難看出其內容是十分複雜的,既有被壓迫者的嘆息,也有被壓迫者對現實苦難的憤怒抗議,既有對實際上的解救感到絕望的悲嘆,又有追尋精神安慰對理想幸福的憧憬;既有對「天神」的祈求與恐懼,也有對封建統治者的屈從及獻諛。揭開其宗教外表,可以看出它的內容在實質上是當時社會階層鬥爭及社會生活狀況的曲折反映。
由於《太平經》與早期道教關係至為密切,故筆者將在後文中用專節來談《太平經》的內容及其與早期道教的關係;並以《太平經》為依據來試述早期道教的信仰與特點。這裡暫置不述。
我們在前面提到過,《太平青領書》乃是甘忠可《包元太平經》的傳本或殘本經過信徒們的不斷增補擴充,到漢順帝時由于吉纂集而成的,何以見得于吉是甘忠可的後繼者和發揚者,《太平青領書》脫胎於《包元太平經》,「赤精子之道」與「太平道」是一脈相承下來的呢?從宗教信仰看:甘忠可尊奉天帝及真人赤精子(寧封子),屬黃老道,《後漢書.皇甫嵩傳》謂信奉《太平經》的張角亦「奉事黃老道」,顯然甘忠可、于吉同是黃老道的信奉者。從思想內容上看:甘忠可造作赤精子之讖,言漢主火德;于吉《太平經》也是宣稱漢統治者為火德之君。甘忠可相信天人感應說,認為天將賜福降災,必以天文、地理、祥瑞、災異之徵兆,給人們以預示或警告;《太平經》也是宣揚天與人有著相感應的關係。甘忠可倡導以陰陽五行、曆象推測災異以及所謂興國廣嗣之術;《太平經》也是主張「奉天地、順五行」,並說有「興國廣嗣」之術。甘忠可提倡「漏刻百二十為度」;《太平經》也認為漏刻應不失分銖,否則「坐罪不一」。甘忠可《包元太平經》用「包元」名經,認為元氣包裹天地;《太平經》亦倡元氣包裹天地之說。從傳播的區域看:造作《包元太平經》的甘忠可是齊人,西漢時齊郡即今臨淄一帶;其信徒夏賀良,重平人,西漢時重平屬幽州勃海郡;丁廣世是容丘人,西漢時容丘屬青州東海郡;郭昌是東郡人,西漢時東郡為青州東郡,即今濮陽一帶;李尋是平原人,西漢時平原屬青州平原郡。得「神書」的于吉是北海人,東漢時北海國與齊國是相鄰郡國;宮崇是琅琊人,東漢時琅琊屬琅琊國。這些地方,都在燕齊境內。自戰國以至秦漢,燕齊一帶多方士、神仙家,方仙道、黃老道在這一帶綿綿相傳,到甘忠可演變為原始「太平道」。故從《包元太平經》到《太平青領書》,乃是原始「太平道」在這一帶民間長期傳播、逐漸發展的結果,後者原本於前者。從上述幾方面的考察,我以為《太平經》脫胎於《包元太平經》;《太平經》一百七十卷是經于吉匯集民間各種不同傳本編纂而成;《太平經》的行世,即太平道的完成與行世;實際上《太平經》的出現與傳播,即標誌著道教的形成。
三、張道陵與五斗米道
與于吉傳播太平青領道同時,在巴蜀一帶有張道陵開創的五斗米道興起。考兩者源流,太平青領道與五斗米道實同源於黃老道,皆尊崇黃帝、老子,並以神仙崇拜及方術為教義特徵。不過後者由於創始於巫覡盛行的地域,與巫道有所融合,故更重醮事章符,亦更多巫覡雜術。
《後漢書.劉焉傳》記載:
張魯,字公旗。初,祖父陵,順帝時客蜀,學道鶴鳴山中,造作符書,以惑百姓。受其道者,輒出五斗米,故謂之米賊。陵傳衡,衡傳於魯。
關於漢順帝時(公元126─144年)張道陵於鵠鳴山創五斗米道的史實,在《後漢書》、《魏書.釋老誌》、《華陽國誌》及道書中均有記載,故古籍雖乏專文論述,亦足證相傳之不訛。
關於五斗米道與巫道的關係問題,據《後漢書.孝靈帝紀》「中平元年……秋七月,巴郡妖巫張修反」汪:「劉艾紀曰:時巴郡巫人張修,療病,愈者雇以米五斗,號曰五斗米師。」又《三國誌.張魯傳》注引《典略》曰:「光和中,東方有張角,漢中有張修。……角為太平道,修為五斗米道。」據此,知巴郡巫人張修亦修五斗米道。按《雲笈七籤》卷二十八謂:「謹按張天師《二十四治圖》云:太上以漢安二年(公元143年)正月七日中時下二十四治。其二十四治分布於益州,遠及於長安,是張道陵在日,五斗米道已傳播於巴郡。張修,巴郡人,為五斗米道,自然是張道陵之同道。張修系妖巫,可見張道陵之五斗米道與巫鬼有密切關係。又據北周甄鸞《笑道論.戒木枯死二十二》謂:
又按三張之術,畏鬼科曰:左佩太極章,右佩昆吾鐵,指日則停空,擬鬼千里血。又造黃神越章殺鬼,朱章殺人。或為塗炭齋者,黃土泥面,驢輾泥中,懸頭著柱,打拍使熟。
又謂:
今觀其文,詞義無取,有同巫俗解奏之曲,何期大道若此。
北周《笑道論》所說的巫術,南朝劉宋時之著名道士陸修靜猶行之。由此可以推知巴郡之五斗米道巫術淫祀必更盛行。再看明《正統道藏》所收張道陵著述,皆近巫覡。可見張道陵五斗米道乃是黃老道與巫道相融合的宗教。漢末的五斗米道,即後世之天師道與正一道,綿延承襲,至今仍保存符章醮儀及降妖驅邪的巫覡之風。
要考察張道陵初創五斗米道的教理教義,我們當然要依據有關史籍及道書中所記載的張道陵著述。可是信徒們為了自尊其教.自文其教,往往托神造作,誇飾下實,這就不免使人產生難以考究清楚的感覺。雖然如此,但大體情況還是有據可查的。
《魏書.釋老誌》記載:
張陵受道於鵠鳴,因傳《天官章本》千有二百,弟子相授,其事大行。……其書多有禁秘,非其徒也,不得輒觀。至於化金銷玉,行符敕水,奇方妙術,萬等千條。上云羽化飛天,次稱消災滅禍……。
《法苑珠林》六十九條:
後漢時張陵造《靈寶經》及章醮等道書二十四卷(《太平廣記》引《神仙傳》作「篇」)。
《雲笈七籤》卷六:
漢末,有天師張道陵精思西山,太上親降,漢安元年五月一日授以「三天正法」,命為天師;又授「正一科術要道法文」;其年七月七日又授《正一盟威妙經》、「三業六通之訣」,重為三天法師正一真人。
後世踵事增華,托出於陵之道書甚多,但張道陵當時所持有者,可能只是《老子五千言》、《太平洞極經》、《天官章本》及醮事章符、正一盟威之道、三天正法、黃書等。其所行教義的主要內容,道書有如下記述:
陸修靜《道門科略》續:
太上……授天師正一盟威之道,禁戒科律,檢示萬民逆順禍福功過,令知好惡。置二十四治,三十六靖廬,內外道士二千四百人。下千二百官,章文萬通,誅符伐廟,殺鬼生人,蕩滌宇宙,明正三五,周天匝地,不得復有淫邪之鬼。罷諸禁心,清約治民,神不飲食,師不受錢。使民內修慈孝,外行敬讓。佐時理化,助國扶命。……民人五臘吉日祠先人,二月八日祭社灶。自此而外,不得有所祭。……若疾病之人,不勝湯藥針炙,惟服符飲水,及首生年以來所犯罪過,罪應死者皆為原赦,積疾困病,莫不生全。
《三天內解經》卷上謂:
(漢宣帝)永壽三年……與天地水官太歲將軍共約永用「三天正法」:不得禁固天民,民不妄淫祀他鬼神,使鬼不飲食,師不受錢,不得淫盜,治病療疾,不得飲酒食肉,民人唯聽五臘吉日祠家親宗祖父母,二月八日祠祀社灶,自非三天正法諸天真道,皆為故氣。疾病者但令從年七歲有識以來首謝所犯罪過,立諸詭儀章符救療,久病困疾醫所不能治者,歸首則差。立二十四治,置男女官祭酒,統領三天正法,化民受戶,以五斗米為信……。
陸先生《道門科略》「盟威清約之正教」注:
盟威法,師不受錢,神不飲食,謂之清約。治病不針炙湯藥,惟服符水首罪,改行章奏而已。居宅安冢,移徙動止,百事不卜日問時,任心而行,無所避就,謂之約。千精萬靈,一切神衹,皆所廢棄,臨奉老君三師,謂之正教。
葛洪《神仙傳.張道陵》謂:
陵與弟子入蜀,住鵠鳴山,得正一盟威之道,能治病,百姓奉之為師。弟子戶至數萬,即立祭酒,分領其戶,有如長官。並立條制,使諸弟子隨事輪出米絹器物紙筆樵薪等。領人修復道路,不修復者,皆使疾病。陵又欲以廉恥治人,不喜施刑罰,使有疾病者皆疏記生身以來所犯之罪,乃手書投水中,與神明共盟約,不得復犯法,當以身死為約。
據此再參閱《太平經》.《老子想爾注》及《三國誌.張魯傳》所述張道陵孫張魯推廣五斗米道的作為,則可歸納張道陵初創五斗米道的教義教規為:(一)誦習五千文;(二)不妄祀;(三)有罪首過;(四)符水治病;(五)用章表與鬼神為誓約;(六)修路;(七)行黃赤之道(即男女和合之法);(八)立二十四治,置祭酒;(九)收信米五斗。這些,統稱為三天正法。五斗米道認為一切災害疾病,皆由精鬼作祟,須乞天官救治;求雨、請晴、卻蟲、斷瘟疫、保胎、催生、保嬰、乞子……等,道民皆要詣天師治,請祭酒用奏章、符籙通神,祈求消災降福,故五斗米道特重「盟威之道」及「正一章符」。
五斗米道已形成龐大的道教團體,有其獨特的組織體系。初建二十四治,應天二十四節氣,繼增為二十八治,合二十八宿。《雲笈七籤》卷二十八《二十四治》記載:
上八治:
第一陽平治,治在蜀郡彭州九隴縣;
第二鹿堂山治,治在漢州綿竹縣;
第三鶴鳴山上治,治在其上山青城天國山;
第四漓沅山治,治在彭州九隴縣與鹿堂山相連;
第五葛璸山治,治在彭州九隴縣界與漓沅山相連;
第六庚除治,治在廣漢郡綿竹縣西;
第七秦中治,治在廣漢郡德陽縣東;
第八真多治,治在懷安郡金堂縣。
中八治:
第一昌利治,治在懷安郡金堂縣東;
第二隸上治,治在廣漢郡德陽縣東;
第三涌泉山神治,治在遂寧郡小漢縣;
第四稠治,治在犍為郡新津縣;
第五北平治,治在眉州彭山縣;
第六本竹治,治在蜀州新津縣;
第七蒙秦治,治在越巂郡台登縣;
第八平蓋治,治在蜀州新津縣。
下八治:
第一雲台山治,治在巴西郡閬州蒼溪縣東;
第二濜口治,治在漢中郡江陽縣;
第三後城山治,治在漢州什邡縣;
第四公慕治,治在漢州什邡縣;
第五平岡治,治在蜀州新津縣;
第六主簿山治,治在邛州蒲江縣界;
第七玉局治,治在成都南門內;
第八北邙山治,治在東都洛陽縣。
張道陵於二十四治外後來又加岡氐治、白石治、鐘茂治、具山治,此四治在京師(洛陽)東北,合二十四治,共為二十八治,上應二十八宿。
所謂「治」,或稱「廬」,或稱「靖」,或稱「靜室」,即致誠請禱之所。以後靖、治有所區別,民家曰「靖」,祭酒住所曰「治」。「祭酒」即頭目,《三國誌.張魯傳》謂:「各領部眾,為治頭大祭酒。」「治」,也就是當時五斗米道分布於各地的據點,這個據點就是教區中心。
五斗米道各「治」皆置職,陸修靜《道門科略》謂:「天師治治置職,猶陽官郡縣城府,治理民物。奉道者皆編戶著籍,各有所屬。」其職稱有:正治、內治稱治頭祭酒,別治稱主,還有將軍、校尉、主簿、領神、監神、督察、功曹、書吏、從事、仙官等等。祭酒之官,父死子嗣。
各「治」的活動,主要有「付天倉」及「三會」。《要修科儀戒律鈔》卷十引《太真科》謂:
家家立靖,崇仰信米五斗,以立造化和五性之氣。家口命籍,繫之於米。年年依會,十月一日同集天師治,付天倉,及五十里亭中,以防凶年飢民往來之乏;往來之人不裝糧也。
付天倉,即奉道者於十月一日向天師、祭酒交納信米五斗。所謂「三會」,即奉道者一年有三次朝會天師治。正月五日為上會,又稱舉遷賞會;七月七日為中會,又稱慶生會;十月五日為下會,又稱建功會。陸修靜《道門科略》謂:
令正月七日,七月七日,十月五日,一年三會。民各投集本治。師當改治錄籍,落死上生,隱實口數,正定名簿。三申五令,令民知之。其日天官地神咸會師治,對校文書。師民皆當清靜肅然,不得飲酒食肉,喧嘩言笑。會竟民還家,當以聞科禁威儀,教敕大小,務共奉行。
《要修科儀戒律鈔》卷十引《太真科》謂:
十月五日清旦,朝會天師治,列行集入治堂前,北向,俱拜伏地,聽堂上主者宣令科戒。……十月五日言上生籍;七月七日中會,度生命籍,考進中外法氣合會之功;正月七日眾官舉遷次會,勸賞遷職。
又見《赤松子章曆》卷二:
三會日,正月五日上會,七月七日中會,十月五日下會。右此日宜上章言功。….其日天帝一切大聖俱下,同會治堂,分形布影……此日上章受度法籙,男女行德施功,消災散禍,悉不禁制。
又見《猶龍傳.度漢天師篇》引《旨要妙經》:
又三會日,以正月五日名舉遷賞會,七月七日名慶生中會,十月五日名建功大會。此三會日,三官考核功過,受符籙契令經法者,宣依日齋戒,呈章賞會,以祈景福。
五斗米道各「治」的活動還有宣行道法、設廚會(又稱飯賢)、授籙。所謂宣行道法,即為病者請禱,或為道民給天神上奏章,乞恩求福。所謂設廚會,即道民求福愿廚,設廚會求愿收福,為病者設廚會求度,道民犯科法,設廚會解散,為亡人設廚會解罪過,廚會請客人數不等,客人為主人祈福。所謂授籙,即凡道民要接受護身符及三戒,然後由師授籙,認為各籙皆有神靈,可以治精鬼,消滅災禍;另則為授黃老赤籙(即行氣導引房中之法)以修長生。
綜上所述,張道陵初創的五斗米道,不僅已有經典、醮儀、科戒,而且已是信徒遍布巴蜀,影響遠及洛陽的有組織的宗教團體了。
結語
西漢成帝時(公元前32─前7年),齊人甘忠可造作《包元太平經》,傳播赤精子之道,開太平道之先河。漢順帝時(公元126─144年),于吉纂集《太平青領書》一百七十卷,此經的行世,實際即標誌道教的行世,但以于吉為孫策所殺,且太平青領道尚未形成宗教集團組織,故于吉不被認為是創教者。爾後張角的太平道聲勢浩大,但因黃巾起義失敗,張角被戳屍,太平道亦受到打擊,不能公開傳播,故張角亦不能得到創教者的聲譽。而張道陵不僅有經典、醮儀、規戒、龐大的宗教組織;而且由於他的孫子張魯後來雄據漢中二十餘年,在民間影響頗大,張魯後又歸順曹魏,得封萬戶侯,使張道陵的聲譽與影響俱過於甘忠可、于吉等。故後世論及道教的創教者,自然都認為是東漢的張道陵了。
至此,史稱道教形成。














